采访孤儿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登在报纸上的并不是最触动我的,把报道和情绪区分,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。但在这里,我还是想记录一下这个我只见了几分钟的孩子。
这个我一想起,就要仰望天空的孩子。
原本的孤儿专题,计划只采访社会散居孤儿。可那一天,我还是想去看看儿童福利院的孩子,了解一下面上的情况。
聪聪坐在椅子上,眼窝凹陷,是那个儿童福利院里少数智力正常的孩子(其他痴痴傻傻又缺胳膊少腿的孩子更让人不忍看)。他的手一直没有停止摸索,一有“物体”靠近他,他就一把抓住,一个年轻的妇联姐姐走近,他迅速抓住她的胳膊,抚摩她手腕上的东西,妇联姐姐告诉他,“这是手镯!”他咯咯地笑说,“不是,是珠链!”那是一条水晶手链。
他是那么的好动,摸到皮包,他迅速拉开拉练,摸着里面每一样东西,不停问“这是什么?这又是什么?这个呢?”语气急切得不行。只几分钟,他连续问了几十个“这是什么”。
除了提问,他小小的身体不停地靠近每一个走近他的人,广东省儿童福利会的关姨抱起他,他像受到了一种天大的恩惠,紧紧地抱住关姨,兴奋得像个八爪鱼,不停地在关姨耳边说:“谢谢!谢谢!谢谢!”
他只有8岁,他什么都看不见,他被父母抛弃,他没有家,仅仅一个拥抱,小小的他是那么强烈地表达着他的感动。
出了福利院上了车,关姨一直在抹眼泪,我一直半仰着头,望向窗外的天空,一个朋友告诉我,当你想掉泪的时候,仰头看看天空,眼泪就不会掉下来。
一路走来,其他社会散居孤儿的悲情已经看了很多,以为自己不会再轻易地牵动情绪,可那一刻,我在想其他的孤儿无论多苦,他们还有一个家,即使那里家徒四壁,即使那里只有年迈的祖母,但他们还多少能感受到一点爱,去世的父母曾经给他们的爱,年迈的祖辈给他们的爱。可聪聪什么都没有,一个陌生人的拥抱,在他看来是那么那么“重要”。
我想起在山西晋城福利院采访时,院长这样解释她让福利院的老人经常抱孩子的原由,工作人员忙不过来,但孩子得让人抱着,多抱的孩子才长得快。
我第一次在心里设想这样一个命题:我可以收养一个这样的孩子吗?如果收养他,我要做什么?我第一次在脑海里重复演练其可能涉及的每一个问题,包括一个盲童的家里家具该是什么样的,阳台要怎么封。
可一切只是想想而已,我知道自己做不到,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个自私而且懦弱的家伙,我无法承受抚养一个这样孩子的责任和艰辛。不具备这样爱心的我,脑海的设想就如同少时梦想自己嫁个白马王子一样,完全不可实现。
谁可以收养这个瞎眼孤儿呢?你亲眼见到他,就会发现他是多么机灵可爱,真的,不骗你,虽然只有几分钟,每个同行者都认同这一点。在福利院里,他可能并不缺吃少穿,但他很缺很缺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