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羊城晚报撤记者”。
撤下的只是记者的名字符号,不代表我们放弃新闻,3月29日的羊城晚报依然有着强劲的声音,真好。
足矣。
我们来了,虽然有点晚,但我们见到了,我们坚持了。
我一早就说,现有法律里,“孤岛”必然倒下。但我坚信自己在这一天所说:风能进,雨能进,国王不能进,觉醒的物权不会倒下。
“孤岛”屋今天依然屹立
今晨,重庆杨家坪,不少市民比以往起得更早一些。“还在吗?”这是彼此的第一句问候。
鹤兴街温和的晨光里,“史上最牛钉子户”的“孤岛”屋,依然屹立。28日下午,吴苹告诉记者,已经收到法院通知,“孤岛”将在29日强制拆除。这个符号性的建筑,还会挺立多久?
今天上午6时许,坚守了九天九夜的杨武,站在老屋窗前,标志性地向记者挥着手臂,看上去很有力,楼顶上的红旗随风飘扬。
【一】“最牛钉子户”是怎样诞生的
鹤兴路17号,坐落在重庆杨家坪最繁华的商业街,当地千百火锅店里不起眼的一家。1992年,房东杨武、吴苹夫妇,把这座建于48年前的木屋推倒,新建起一栋219平方米的二层楼房,准备继续经营酒楼。
不料,1993年春天,旧城改造的一纸拆迁公告打碎了他们的计划。重庆南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政府签订协议,拿下鹤兴路片区的开发项目,是办公、商住用地。但随后因资金问题,拆迁迟迟没有启动,拖了11年。
2004年8月,重庆南隆、智润公司签署联建协议,一起开发该项目。吴苹一家因觉得评估价格太低,放弃了247万元的货币补偿。当时杨家坪临街店面售价是5-10万元/平米,吴苹家楼房一楼的评估价是18841元/平方米,二楼是3785元/平方米,她认为差价悬殊,拒绝接受,提出要还房,但开发商不同意实物安置。
2005年9月6日,鹤兴路片区281户拆迁户,剩下十几户居民没有搬迁。这天,他们收到区房管局的行政裁决,要求他们搬离房屋。有趣的是,当天下午,这份裁决就被该局终止,理由是“拟作出裁决时,被申请人反映协商不够充分,为化解拆迁矛盾,促进协议搬迁”。但吴苹说,真正原因是开发商伪造伪造了协商记录被居民发现。
按吴苹的说法,杨家的房子鹤兴路私有房产中最大的一家,也是唯一的两证(产权证和国土证)齐全的。去年5月,开发商的挖土机开进鹤兴路,工地上还有四个“钉子户”。四个月后,只有杨家的老屋还孓然屹立,被挖成“孤岛”。随后,“孤岛”的照片和“索要2000万元”的消息出现在互联网,重庆“史上最牛钉子户”迅速轰动国内外。
今年1月11日,区房管局作出行政裁决,要求吴苹接受开发商的安置方案,并在收到裁决书15日内搬迁,她没有搬。3月19日,法庭限令她于三天内搬迁,否则将强制拆迁。21日下午,杨武带着两个煤气罐爬进空荡荡的祖屋。23日零时,法院没有强拆。26日,重庆市市长王鸿举表态,绝不迁就“钉子户”漫天要价和毫无道理的要求。翌日,吴苹夫妇要求与市长对话,未果。
本月29日,吴苹说,法院通知她将在该日强拆。是时,杨武已在“孤岛”里坚守了九天九夜。
【二】破局:政府请退出商业拆迁
“我的辖区内从来没有一个‘钉子户’”,九龙坡区房管局一位负责人如是说。杨武的“牛”,出乎开发商、房管局和法院的意料。
区房管局说,对“重庆最牛钉子户”的拆迁完全合法,下达行政裁决和申请法院强拆都符合法律规定,“孤岛”事件长久解决不了,是因为吴苹没有履行拆迁的义务。区法院也说,依据《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》,区房管局的拆迁裁决程序合法,没有超越职权和滥用职权。
对此,吴苹说:“政府不该干预这样的拆迁!我跟开发商之间纯粹的私人协商问题,不需要政府出面干预吧?连《宪法》赋予我的权利都得不到保障的话,即使《物权法》出台又有什么意义?”
重庆市王鸿举市长说,“钉子户”在重庆存在达四年之久,本身就说明重庆市政府是一个法制的政府。那里以前是一片老旧城区,拆不拆,不是涉及到开发商的利益,而是涉及到百姓的公共利益,绝不迁就漫天要价、毫无道理的要求。
程序合法,依据合法,一切顺理成章:拆。
但群情汹涌的民意让一切又似乎有了“可怀疑的”余地。
本报揪出了《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》,这是目前所有城市房屋拆迁主要依据的法律。但是采访过的每个法律专家都说,它是为城市改造而存在的。
就在数年前,早有经济学家公开表达这样的论调:要抓住私人财产制度和产权观念还不太成熟的时机,加紧进行城市改造和市政建设,否则,当人们的财产观念和财产法律制度比较健全后,再进行大规模城市改造和拆旧建新就会困难重重,大大增加成本,甚至造成拖延或夭折。而这大概就是《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》的背景。
金羊网推出调查,“赞成废了这个条例的请举手”,截止今日凌晨,80%的网友“高举了赞成的手”。“钉子户”吴苹有个有趣的比方:开发商觉得价格合理,就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吗?那我要是想买套商品房,觉得某个价格合理,但开发商不卖,是不是也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?
一位长期关注拆迁困境的研究者表示,当法律保护不了一个平民的时候,它也同样保护不了一个法官、一个市长,保护不了任何一个个体,哪怕他位高权重。上海普陀区宏申小区住着12位高等法院的法官,住着明星、作家、私营企业主,是一个中产阶级的社区。但他们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房子被强行拆迁的命运。他们去起诉,政府让他们撤诉。当行政权能够控制公民财产权的时候,任何人都是非常脆弱的。
一位网友这样说,一个违宪的条例,一个居然可以让政府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者的条例,我们也应当齐心协力把它拆了。众多法律专家提出“请政府退出商业拆迁”,绝不是仅仅是个口号,它也许就是破解目前拆迁困局的必经之道。
【三】“孤岛”倒下,物权觉醒了
28日,吴苹告诉记者,法院已经通知她,将在今天拆除老屋。
或许,坚守了整整九天后,重庆举世瞩目的“孤岛”会在今天轰然倒下。“风能进,雨能进,国王不能进。”觉醒的物权不会就此倒下。
这些天,重庆“孤岛”周围,全国各地赶来声援的“钉子户们”越聚越多。陈立彬,四川泸州一个普通商户,1997年因为所在的街道拟建购物中心,他的临街店铺要拆迁,几十户拆迁户与开发商签订“原地还房”协议。但开发不到一年工程烂尾,当地政府未经被拆迁的业主同意,决定“整体拍卖,货币安置”,并发布公告:原来的“原地还房”协议无效,按9000元/平方米货币补偿。“把我的房子卖了,来补偿我的损失?”陈立彬怎么也想不通。前天,他代表当地的十几户“钉子户”赶来重庆声援“孤岛”。陈立彬说,我知道了我的权利。
不满补偿协议房子被强行推倒、因不愿签协议被打伤、先拆除房子再找业主商议……这些来自曲阜、杭州、西安、珠海、泸州等的“钉子户”们,带着自己的心酸赶来重庆,一大堆强制拆迁事件中,随处可见政府的影子。
截至记者发稿时,“孤岛”依然屹立。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,真实记录了这个事件点滴的进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