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为什么,至今时常忆起滇西。可每次和云南方面联系,我都不敢问:抗战老兵还剩下几人?
生老病死,没有人可以抗拒。可是,我是如此害怕听见他们的离开。我知道,离去的不仅是一个躯体,还有一段段壮烈的历史。
剪下当时的日记,告诉自己,我曾经很努力地向历史走近。
在阴暗的树下 /在急流的水边
无人的六月与七月/在无人的山间
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/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《森林之魅——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》
2005年7月19日
19时37分,飞机降落在保山机场。温度从广州的39摄氏度过渡到了现在的21摄氏度,心情变得舒畅。
这是飞虎队曾经起飞降落的机场。
青山环绕,绿野如荫。我以“抗日”为主题的西南之行开始了。
手表就要指向22时,我坚持要去一间叫“史迪威公路”的酒吧,作为我寻访的第一站。因为之前做过的功课告诉我,那里可能会有我想见的人和想看的东西。同行中一名军人反对:网络上的东西怎么可以相信?
当然还是要去。
酒吧没有什么客人,墙上满是滇西抗战的老照片。我如愿地见到了酒吧的主人杨建明,他和几个朋友发起了资助困难老兵的活动。如今,他以自己酒店的盈利资助100名困难老兵每月100元。
那些老兵当年是用刺刀和日本鬼子血拼的,可现在他们的生活让人不忍目睹。杨建明和一位老兵吃饭,见到白面馒头,老兵说,他几十年都没吃过了,因为吃不起。这样的老兵在滇西还有很多。
作为“国民党余孽”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们连自己的经历都不敢提起,默默地在农村里劳作,等待着有一天老去。
“中国人的记性不好啊。”杨建明反复地强调着这样一句话,所以他要去关注这些应该得到关注的人,“我们必须记住这个历史,这个血的历史。”
这是靠民间的力量去发起的资助,可当那些贫困潦倒的老兵收到每月100元钱时,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还是:感谢政府。岁月的烙印是如此的深刻。
20日
在保山城里游荡。博物馆里照片不多,大部分我都见过。倒是有一组很惨烈的详细数字对比,大致是远征军收复滇西,牺牲六万多人歼敌两万。当我注视着易罗池公园那方“抗日英雄纪念碑”时,我留意到,它修建于1995年(我咨询过专家,之前在保山,没有抗日英雄纪念碑),那时的我,已经是一名高三的学生,已经把中学的历史书读完准备高考了,而滇西的抗日英雄们,才刚刚正名。
走过金鸡老街,很有韵味的地方,遇到不少当年参加修筑滇缅公路的老人,热情得让我心暖暖的。当年所有青壮全部上了前线,滇西就靠老弱妇孺,背沙挑石,仅用7个月的时间修筑了这条抗战生命线。
和一位滇西抗战的研究者见面,他去年完成了一套写滇西老兵的书《见证历史》,在他的电脑里,我看到一张很棒的照片,网络资料里未曾见过的。那是1944年的保山机场,居然是彩色照片,老飞虎队员柯利福德.隆当年拍的。
21日
我向腾冲进发。
原本我想走老路,就是60年前的史迪威公路的一段。可是,我遭到了强烈的反对,他们告诉我,那段老路早已废弃,除了些老农和住在那条路附近的村民,没有什么人再走那条路了,保山军分区派车与我们同行,“走老路我们不能保证安全,而且时间会非常久”,因为报社给予我的时间不多,我只好放弃。(下次我自己来再补过)
即使是走新路,一路风景依然秀美,特别是高山上的云彩,如梦如幻。
经过三个半小时,我来到了仰慕已久的地方。
12时已过,首先要解救的当然是咕咕叫的肚子。来到一个“金农庄”的地方,我已倾倒。一个云南小院,院子居然有10来株树木,树下小桌小凳,院子外一片青山绿野。
更为重要的是,我在这巧遇此行必须采访的一个人——段生馗。他是一位民间收藏家,他收藏了5000多件关于滇西抗战的物品,就在7月7日,国内第一所民间抗日博物馆开馆,所有实物藏品全部由段生馗提供。
段生馗的长相出乎我的意料,原以为他满脸沧桑,却见到一个和蔼的中年人,说起他的滇西抗战博物馆,他连午饭都不吃,坐在树下口水横飞。收藏之苦他没有提及,只热情地向我们介绍了那间博物馆里最应该看的东西。
我到现在还在回味他的一段话——最有意义的展厅是关于日军暴行的,那些都是铁证啊,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应该去看看,可惜那里的展出并没有达到我的设想,因为有领导说,不要渲染得太过分了,影响两国友谊。
虽然已经有所准备,当我下午站在滇西抗战博物馆时,我依旧感动,这里远远不是保山那个博物馆的展出可以比拟的了。它就设在当年二十集团军的司令部旧址,藏品之丰富远超乎我的想象,而且相当的生活化,戒指、徽章、衣服、信件、生活用品、飞机碎片……包括日军解剖中国人的手术台等等。“镇馆之宝”是一个红藤手杖,是李宗仁送给抗日县长张问德,以赞许其功绩的。(张问德,全国沦陷区500个县中骨头最硬的县长。他62岁赋闲在家,见日军人侵腾冲,竟临危受命做了沦陷区的县长,在腾冲发动了全民抗战;他敢于责令畏敌逃跑的前县长邱天培回来交印;他痛斥日军的诱降花招。为了与日军周旋,他八次翻越高黎贡山,风餐露宿,把中国人的县政府牢牢钉在敌后;腾冲光复后,他怒斥汉奸,并敢于在庇护汉奸的高官面前愤然辞职,挂官而去。)
顺带说一笔,博物馆位于的和顺乡很有味道,有机会来旅游的同学可以细细品尝,我也得留下次来好好品味。
终于站在了国殇墓园门前,老天爷非常配合地下起了雨。
这是中国规模最大、保存也最完整的抗战阵亡将士纪念陵园。
从蒋中正的那一句“碧血千秋”始,我来到了那些墓碑中间,很震撼。小小墓碑依然如军队列阵一样遍布小山头,墓碑上简单了几个字“上等兵XXX”“二等兵XXX”就是中国远征军9168名壮士的灵魂栖息地。(据了解,墓碑实际只有3346块,因为放不下,只留下了光复腾冲的3346位将士作代表。)
雨越下越大,即使打着雨伞我都湿透了全身,但与同行者一起坚持环绕一周,静默,缅怀。许多的墓碑长满青苔,已看不清姓名,在这原本阴气很重的地方,我却分明地感受到了很强的阳刚正气。
出了墓园,我在想腾冲人民的善良,居然能让这个地方60年没有遭到破坏。后来有腾冲人告诉我,“老天有眼,文革期间,这里是作为关押反革命的地方,所以反而没有遭到破坏”。真的是“老天有眼”。
22日
明日一早就要离开腾冲了,哪个风景区也没来得及去,据说这里的火山和温泉,世界一流。但我依旧要说,有空闲的话,来腾冲吧。
整整一天,我穿梭在各种人物里。
广东老兵
一大早,我目标锁定住要寻访两位广东籍的抗战老兵。
车在山路上盘旋,他们都住在远离县城的村子里,昨晚下了大雨,一路泥泞。左问右问,终于来到了周德黎老人的家。他听说我来自广州,露出很惊喜的笑容,用一种夹杂着白话的腾冲话说:“我是广东鹤山人,广东话却说不来了。”
85岁的他耳朵有点背,思维也慢了。
当时他是一名新兵,参加过三场战斗,“大反攻,鬼子躲在山上的防御工事里,我们偷偷地往上爬,地雷响了,排长炸飞了,我没了四个手指头。”
受伤的他在腾冲养好了伤,部队却已经走了。就象很多人一样,他为善良的腾冲人民所接纳,成了倒插门的女婿。
“你想过回广东去吗?”
“想过,没有钱啊,连路费都没有。”手指的伤残让他干不了重活,只靠修鞋补伞为生,一转眼已经60年了,他还是没有回过家乡。
他的排长姓陈,就葬在国殇墓园。可如今,他也没有再去看过,“门票要10元钱啊。”对于穷困的他,这票价太高了。他的话让我想起在四川广安采访时,小平的表弟一家告诉我,他们进小平故里要买票,那是他们的祖居啊,世代住着的房子,可回老房子看看,他们依然也要买票,好像是60元(这门票价钱我记不太清了)。
当我赶往第二家时,我才知道,我要寻访的惠州籍老兵已经去世了,就在三个月前。
很正常,也让我很感慨。60年了,为什么我们不能知道得早一点?为什么我们不能关注得早一点?
农民作家
段培东的名气很大。因为身为一个农民,他却写下了滇西抗战三部曲。据说文字不怎么样(我还没看过),但当我知道他1985年就开始从事这一写作,我无法抵御要去看看他的心情。
我想我不虚此行。从1995年开始,全国各地的记者都来采访过他,可他面对我这个贸然登门者,一样热情。
他的童年就在战火里。血雨腥风、枪林弹雨给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,尽管只读过五年书,尽管他只能在老房子后边挖一个两平方米见方的土洞当书房,也挡不住他激情的写作,他坚持“历史缺失了哪一部分都不完整”,他在我们根本还不知道滇西抗战的1991年,就出版了《剑扫风烟》。
他说,他最气愤就是看到一位英国作家写《第二次世界大战重大战役》居然一点没提中国,他说“老子是中国人,老子也会写。”他就动笔了。可是,他在1997年7月7日到北京去参加纪念活动,卢沟桥事变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,他们没有听过滇西抗战,他们不知道中国远征军。他再也放不下手中的笔。
博物馆长
我又一次见到段生馗。在他的解说中,重新再走进滇西抗战博物馆,听他讲每一件收藏品后的故事。(从这一次我发誓,以后逛博物馆一定要找一个真正懂得的人来解说)
一口很普通的锅。那是1943年11月份,实在饿得受不了的远征军一个连出去觅食,找来一头山羊用大锅煮着吃,羊肉还没有吃上,山羊的主人向鬼子告了密,日本鬼子用铁桶阵包围了这个连,全连惨死,只有一名小战士,因为老兵用身体护着他得以存活。后来,帮忙掩埋尸体的一名老乡藏起了这口锅。
还有那两把大刀。是远征军大刀队一名老兵留下的。那名老兵后来在腾冲街头靠卖铁打损伤药酒为生,两把大刀就架在街头小档上。他死后,无钱安葬,段生馗掏的棺材钱。
……
还有许多日本鬼子残忍变态的故事,我根本无法再一次描述,我只知道,段生馗讲述的时候,我全身一阵阵发冷;我只知道,在段生馗收集到其中一些物件和故事后,他就再也不吃肉了。
更多的故事也无法讲述,救助过飞虎队员的乡村老师,后因“里通外国”而被枪毙。
段生馗说,现在的布展依然无法表达他所要表达的东西,但他依然坚持着,他要“为民族留下记忆”。
(腾冲的风光很棒,只能下次再游览了。段生馗去过野人山10多次,高黎贡就更别说了,我却连腾冲都无法细细找寻,我对段生馗说,我觉得很惭愧,我居然只用一天半来体味他们的60年。)
23日
我们不走大道,终于得偿所愿地走在了原来的滇缅公路上。
弹石路面,半山盘旋,很久才会遇到一辆半辆货车。这已经是一条半废弃的路,可是临渊而奔,别有味道,山下的怒江奔腾呼啸。
经过三个多小时,那座仰慕已久的惠通桥进入了我们的视野。当年,为阻止日军东进,远征军炸毁惠通桥,死守怒江东岸,惠通桥以西沦陷。后来的大反攻,也是从惠通桥开始的。
今年5月,惠通桥的桥板被拆除,只当文物瞻仰。站在桥边,俯怒江旋涡,良久出神。
一路上几乎找不到一间饭馆祭五脏庙。14时已过,终于来到一个叫腊勐的地方,很不起眼的一间食店,那个黄焖鸡和鲜鱼好吃得不行。
我就喜欢吃,吃饱了精神大振,挥骑直奔松山。
大家可能对松山战役豪无印象,可是,日本鬼子只承认过在三大战役中失败,松山战役就是其中之一。
松山大丫口前,一棵弹痕累累的树依然挺立,当年远征军攻打松山之惨烈,全在树上了。据了解,拿下松山后,全山只剩下三五棵树而已。
我们运气不错,遇上了松山护林员杨金满,他领着我们走进林子,天哪,那些炮弹打中的弹坑,日军如蛛网般的战壕大都保存完好,60年的风雨也不过是在上面加了层枯枝落叶,日军的战壕有一米多深。最精彩的是当年的日军工事爆破落坑。当时,日军占领制高点,凭借坚固的堡垒和先进的装备让远征军伤亡惨重,久攻不下,最后,远征军挖了100多米长的地道,用美国的TNT炸药120吨炸平日军碉堡,才拿下松山。战亡将士是日军的三倍。
松山的树林保护得很好,没有台阶但不算陡峭,很适合徒步,有空的家伙不要错过。
又要唠叨老兵,嫌烦的可以忽略不看。
下午五时多,我终于到了龙陵城,当年收复龙陵的战斗一打六个月。用老兵付新德的话说,那时总下大雨,战壕里整天积水,有些战士泡得和纸一样白。
提到付新德,心情开始快乐。因为他今年已经整整106岁了,可看上去只有80出头,我事先做过的功课让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他的家。
站在他家小院门口,正瞧见付老先生坐在斜阳里看报纸。他的眼睛还很好,连老花镜都不用戴,只是耳朵有点背,我得凑近他很大声地说话。
他当年是随军医生,负责在前线包扎伤员,两只腿都被日本兵的子弹打穿过。参加远征军之前,他曾经参加松沪会战、武汉会战、南京会战、长沙会战,他的记忆就是一大半的日军侵华史。
但他从来没有开过枪。文革期间,他被关押了10多年。他无法获得行医执照,只有一些穷苦人偷偷地找这真正的老军医看病,都是免费的。
老人很安详,只对我们提了一个要求,把合照放大了寄给他,他说真的很谢谢我们这么老远来看他。我们离开,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,坚持送我们出门口,目送我们远去。
24日
出发以来,今天是最轻松的一天。
昨晚是住在芒市,德宏州的首府,可酒店条件同腾冲没得比,特别是按摩小姐的骚扰电话特多。一早联系车子,碰上一辆子弹头,乐坏了我们,向畹町前进。
我们的司机很是了得,精通旅游,精通玉石,这一路的运气真不是盖的。他很主动就抄进老公路,一路风景如画,废弃的路面完整,却没有遇到任何一辆车。他告诉我们,这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滇缅公路,当年的路全部修在山上,现在走都走不通。
在这里,我见到了崇山峻岭间从古至今的四条路。从前的茶马古道,当年的滇缅公路,过去的320国道,现在的国道,从上而下,依次蜿蜒。司机把车开进三台山上的老路,底盘不停地撞到石块,那里居然还留下柏油路的痕迹,当时因为三台山地势险要,美军用他们的技术为这段路铺上柏油。我从遗迹里挖了一块小石头,带回留念。
畹町桥终于到了。终于走到了滇缅公路的两国交界点。
缅甸路段据说很不安全,因为各司令占山为王,政府军可以控制的范围很小。去不了,干瞪眼。(呵呵)
顺路到瑞丽兜了个圈,毕竟到了孔雀之乡嘛。在瑞丽口岸,经过允许,我跨过国境溜达了一下,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我看见国门上写着七个大字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,莫名感觉挺特别的。
偷了小差,去看玉石,因为有做过玉石生意的司机在,哄着老板把几十万元的货拿出来观赏,左看右看,就不明白这石头咋这么贵。
25日
今天很闷,因为芒市下大雨,我们被困机场,什么也没干成。早知,我就不取消去怒江的行程,到片马看看C-53残骸多好呀。
所以人生总有很多的身不由己,因为时间有限,我放弃去怒江和高黎贡,想着好地方下次再去,可结果,我在飞机场里干耗着。
27日
回到昆明,当然是先直奔云南师大,我知道那里有一块八百学子的从军纪碑。
西南联大的1944级在非常时刻奔赴战场,成为滇西大反攻不可忽视的力量。后来,北大复制了一块同样的碑记放在北大校园里,上面有每一个从军学子的名字。他们中间甚至有人参加了空军,在驼峰航线上飞行。
在西客站的门口,我没有找到滇缅公路的“零公里”里程碑,西客站的副站长邓辉告诉我,今年4月的时候,320国道扩建,那块里程碑就给弄走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在新扩建的320国道旁,有一组很棒的雕塑,记录滇缅公路的修筑情况。那雕塑上居然刻了一句“通往东京之路”,字不大,有空的人可以找找看。我问了很多人,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我猜想,当年这句口号是不是“打到东京去”的意思,顿时神往。喜欢这组雕塑还有一个原因,它就在当年的滇缅公路(现在320国道)旁,所有的过往车辆都可以看到,不似很多的纪念,都放在公园里的角落。
去了趟云南省博物馆的抗日展厅,终于能体味在腾冲时,段生馗的一句话:我的抗日收藏,藏可敌国。那里只有300多件藏品,也没有什么珍品,官方对滇西抗战原有的忽视,可窥一斑。
时间越来越紧,我不能再优游地什么都去看,兵分三路,一人去驼峰航线纪念碑,一人去采访西南联大44级学子,我去找寻南洋华侨机工的存活者。
当年,3000多名华侨机工在爱国侨领陈嘉庚的号召下,回国抗日,他们带回先进的技术修路、建机场,跑运输,有1000多人死在了抗日战场上。
尽管87岁的王亚六身体不好,但他还是热情地接待了我。我这才知道,当年的这批华侨机工,活着的只剩下18位了,而随时,还有人可能老去。王亚六是第三批回国的,主要在西南运输处当司机,在当年唯一对外通道(滇缅公路)上运输军用物资。他告诉以前松山一段是最难走的,爬一个坡要两个多小时,怪不得小日本后来要把碉堡建在松山上。
日军炸断功果桥的时候,他正好目睹。功果桥是滇缅公路在澜沧江上的唯一通道,日军虎视耽耽。那日,王亚六刚把车开到功果桥边,见到守桥士兵挂起了一个红灯笼,他知道:日本的飞机正在路上了。一会不到,守桥士兵升起了两个灯笼,他赶紧下车躲藏,果然9架日本轰炸机呼啸而来,接着又有9架,等到第三批飞机过去,功果桥断了一边,整座桥竖在了水里。
这下可怎么办?滇缅公路一断,整个中国的对外通道就断了。
王亚六和岸边的华侨机工想出了一个主意,功果桥边正好有一个秘密油库,他们就把空油桶用铁丝连接起来,绑在功果桥未被炸断的一侧,上面铺上木板,一座浮桥一天之内就做成了。
没有人敢过去,王亚六一马当先,汽车居然平稳地开到对岸。这个浮桥一用就是几个月,因为它一直藏在水面下,日军根本没有发觉,各种抗日物资依然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。
28日
尽管还有很多东西没有看,我都必须去重庆了。
原本,我想去看一看一位慰安妇。日本被打出滇西后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,她生下了那个孩子,然后把他掐死了,自己出了家,一辈子青灯古佛。段生馗去看过她三次,但每次都不忍开口。我也是只想去看看她,看看60年的岁月她变成什么样了。就为了她该不该掐死那个儿子,我们的团队发生了争论。我无语,我只能说,我们应该尊重她的决定,那个孩子即使活着,也会非常痛苦。
原本,我想去看看田岛(就是著名的《答田岛书》的田岛)留在滇西的儿子。但我最后忍住了。当年,自诩为中国通的田岛,想要进行怀柔政策,与一名滇西女子结了婚。后来这名女子生下了一个男婴,送给当地人抚养。我最终不忍去打扰这个人,那些老兵即使受到了不公平待遇,他们内心还可以相信,自己打日本鬼子没有错,自己是保家卫国。可田岛的儿子就不一样了,我真的不忍心去再一次揭他的伤痛。我知道不是他的错,可我也不知道算谁的错。
原本,我要去高黎贡山的冷水沟。当年,远征军198师594团覃子斌“华夏敢死队”与日军148联队第一大队长吉原少佐“战神冲锋队”相对,最后留下的是满山拼弯的刺刀,砸碎的枪托,敌我滚打撕咬后四肢不全、五脏乱飞的躯体……这是人类战争史上,在海拔最高、天气最冷、空气最稀薄的地方的战斗。据说,现在每当雷雨天气,当地人都还可以听到满山的撕杀枪炮声,当地人始终认为,这是中华民族不屈的回声,山川作了记忆。
……
可是,我必须去重庆了。
29日
重庆实在太热了。晚上十点在解放碑,汗如雨,地如蒸。
在作记录之前,我一定要骂骂重庆的的士司机,那真是一群土匪(可能有个别好的)。两天我都在打车,次次都气昏了。拒载,拒绝开空调,绕远路我都算了,态度之差我也算了,居然有一个人问我们干嘛抗日,说看看香港,当年给英国人不知道多好,如果当年日本人占领中国,说不定我们的日子就不一样了。他居然想当亡国奴,我们差点揍他。
小熊,看看你们重庆的的士司机,丢人哪。
30日
其实原本,我对来重庆没有什么准备。
因为对老蒋,在今天的形势下要如何描述,肯定要慎重。我自己怎么看是一回事,但要去做采访发稿是另外一回事。
我无法超越现实。
所以我的重点只能是关乎平民的重庆大轰炸、执政党的新华日报……
第一站依然是博物馆。用重庆市三峡博物馆筹备组组长(因为刚刚开馆,还没有选馆长)王川平的话来说:博物馆是一个城市的良心。一个好的博物馆,能迅速地让你触摸到它能展现的历史与真实的极限。
这个博物馆确实很漂亮,大家经过时不妨去瞧一瞧。
这里有一个复制的“解放碑”,而且还了它本来面目,书“抗战胜利纪功碑”,它原本就不是纪念解放战争的,不过现在市民已经约定俗成了,就在博物馆里记录它原本的真实吧。它的镇馆之宝是一份签名录,呵,当时在重庆的所有文化名人都有签名,大家可以认真看一看,很珍贵的。
这里最特别的是用了半景画的方式再现重庆大轰炸的情景,据说全国只此一家。
看着墙上毛泽东的“国民党员、共产党员兄弟一般地团结起来,为抗日救国而斗争,达到民族独立、民主自由、民生幸福之目的,是今日独一无二之任务”,这是全国第一次把这句话高悬于墙上。
王川平提到一个设想,如果胡陈会有可能的话,重庆是最合适的地方。且不谈这种设想的可行性,重庆在历史中独特的位置还是可担此职,它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国战区指挥中心,它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治舞台。
又是分头,我集中去找寻重庆大轰炸的点滴。
这是一组枯燥的数字,1938年2月至1943年8月,日军为了摧毁中华民族的抗战意志,对重庆进行了长达5年半的战略轰炸。据统计,在重庆大轰炸中,日机空袭重庆共达218次,出动飞机9513架次,投弹21593枚,炸死市民11889人、伤14100人,炸毁房屋17608幢,有30所学校曾被轰炸。
但当我看着重庆大隧道惨案的幸存者高键文先生的腿时,一切不再枯燥。
他的左腿大概只有右腿的四分之一大小,脚踝上端一个环状的凹陷深可见骨,他就这样过了60余年。当他告诉那环状的凹陷是怎么来时,寒意来袭。那天,他下午六点就进入了防空洞,日军的轰炸机去而复返,刚走出防空洞的人往里走,在洞里快透不过气的人往外走,人挤人把大门卡死了,一道生死之门让平民不是被踩死就是窒息而死,高键文因为站在一个石凳上,让自己的心脏与肺部保持在众人头顶而得以活命,他的小腿被一个人紧紧抓住直到死去,后来怎么掰也掰不开。当他被抬出洞后,整个右腿开始腐烂,那个其他人求生的印记永远留在他的身上。
他是不多的幸存者之一。
很多人回忆,当时最可怕的是,那次惨案之后,有几条街一直静悄悄的,没有人开门,因为那几条街所有的人都死绝了。那种寂静让人无比恐惧。
西南行结束在飞虎队员龙启明的家里。之前已经采访过他,所以是一种礼节性的拜访,因为我们出发去滇西前,他说让我们好好去拜祭一下他的战友们,我们做到了。
不知道带什么见面礼,因为那是一个很棒的老人,优雅、丰富,就买了一束鲜花,土是土点,好过提点什么慰问品吧。
这样的人在新中国人却无法上天翱翔,一辈子埋没。可是60年也没有让他改变,他依然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,他依然风度翩翩。
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60年一甲子,我们能触摸的好少,好少。